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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响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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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 桦
  响水是我的老家,老家是一个人的根,是走再远也忍不住回过头深情凝望的地方。在外漂泊多年,每一次去响水,我都不说“去”而说“回”。“回响水!回家!”我默念着“响水、响水”,风尘仆仆走向她的怀抱,我们刚刚分离,却又像久别重逢。
  回响水,首先迎接我的是中山河。过了中山河,我说话的口音明显就会变粗、变结实,并且很快找回它落脚的位置。语言即性格。作为从响水走出去的人,我对带着高腔的响水方言有一份特别的好感。响水人出门是精神抖擞的,响水人做事是干净利落的,响水人从容不迫不欺谁怕谁,响水人从不把苦难写在脸上,响水人,天天把歌唱。
  回响水,过运河,过大通口,过云梯关,回到那一方小小的池塘,回到我生命出发的地方。我是响水人,在这里出生却不在这里长大,但这并不妨碍我把自己看成响水人。我来这里寻根问祖,找到一个叫“姜塘”的地方。和那些老人在一起,我叫他们叔伯、兄长,面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我顶着花白的头发又成了晚辈。但我并不羞怯,失散多年,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根。
  回响水,走向响水湖和东鸣湖,那是小城明亮的眼眸,每天早晨,父亲会沿着湖边跑步,春夏秋冬,几十年从不间断。来到东鸣湖公园内的美术馆,亦师亦友的张友君老师正在做一场个人画展。他是退休老教师,曾是我们家的邻居,一个君子,画了一辈子,配得上任何褒奖。看完画展,驱车去陈家港,转眼撞见一片网红海滩,那是大海飘曳的裙裾。当年那一片花白的盐碱地,如今成了大地九丰农博园,成了灌江生态农场、成了杨回民族生态园。韩家荡的荷花、黄北村的桃花、潘庄的梨花……广袤大地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园。
  还有树——杨树、柳树、桃树、梨树,海边的一座座风电塔,是一棵棵更大的“树”,春天的风中,它们都在“向阳生长”。还有河——运响河、黄响河、张响河,响坎河也从滨海挤进这支队伍了,一路走来,只为了能和这一条条河流一起,并肩走进一条更大的河流——潮河。潮河,一条有故事的河。那几年,每年秋天,潮河上都会有虎鲸经过。在河堤上,我们年年都能看见“大鱼过河”的场景。几十条虎鲸在河床里翻滚,成千上万人站在高高的河堤上。
  河水轰鸣,浪花欢腾,奔涌的河水汇聚起一种巨大的气势和力量。是的,有什么比“回响水”三个字更让我激情迸发、怦然心动?响水,是我的故乡,是我最初的情感背景,也是最后的精神皈依,我几十年的文字出自响水,最终也都将留在这里。回响水,回老家,看爸妈,看亲人,捧起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,我的心从来不曾离开这片土地。
  河里行驶着一条条大船,头顶是一条条公路和高铁。人过中年,进入生命的后半段,我们也已经成为生活的滩涂上那条摇不动尾巴的鱼。但我还是一次次回到响水,回家看父亲母亲。
  每逢重要节日,我们兄妹几个是必然要回响水的。家庭群里,大家早早相约,待到出发那天,手机语音便响成一片。回响水,看父母,见亲人,成了我们返乡回家的召集令。农历乙巳年末,腊月十一,生我养我、爱我疼我的母亲去了,最后的日子里,八天八夜,母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。母亲一生辛劳,活了88岁,也算是高寿,老人家有福。
  今年春节,农历除夕前一天,在国外读书的儿子回来过年,下了高铁,第一件事就说“明天回响水”。我们第三代的四个孙辈,小时候都是奶奶爷爷带大的,对爷爷奶奶有感情。但感情再深,当“回响水”这句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有些激动。虽说是“隔代亲”,但孩子毕竟是刚刚到家,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,我说,明天就是除夕了,等过了年再去。不料,儿子头也不回:“不,就明天!”
  第二天,我陪儿子回了响水。还没走进家门就已泪眼朦胧。曾经,说一句“回响水”,就有人早早站在门口,等着把一个个远在他乡、鸟儿一样归来的孩子搂进怀抱,就会有母亲伸开臂膀,用头和脸轻轻触碰我。但从今往后,我再也没有母亲了,哪怕是病着的母亲、摇摇晃晃的母亲、那个躺在床上再也说不出话的母亲。
  回响水,回响水。我念出那个亲切又温暖的名字,临走时带上一棵草一把黄土,那几束野花,留在了母亲的墓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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